• 有一个人,他是我的同事,或者说,很多年前我们共事过。
    
    在我们这样一个庞大、臃肿并且深不可测的单位里,他一直笑容盈盈,也上升到了一定的地位,积累了一定的人气。
    
    也大概是我这样的人太“来者不拒”,或者比他更有一副“笑迎八方客”的面容,便渐渐听得一些八卦,也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和我说心事。他们和我说心事的原因只有一个,我像一个无底树洞一样安静。
    
    我听过许多惊人的事情:同事间的碟中谍、婚外情、内讧、结党营私。初初听时都会表现出一副很震惊的表情,然而过了一阵,我总有庞大的消化系统把它们化为过眼云烟。
    
    直到有一天,这个笑容盈盈的同事和我说心事。
    
    那是在一顿饭局之后,他喝了一些酒,我扶他回酒店。他坐定了后,拿了块毛巾,擦擦身上蒸发的酒精,开始和我说这件事。我也感觉到,他是为了和我说这件事,才决定来这顿饭局的。
    
    他说,他在我们这家单位待了十年,因为关系网的复杂,他也不得不迎合环境的需要说一些假话。但是十年来他都保持一个很私密的习惯,就是在他每次参加完饭局、会议、差旅、活动后,他都会大吐一场,把自己说过的溜须拍马的假话和满是恭维的表情,面对镜子、面对马桶、甚至独自面对山林大海时,统统吐掉,吐到胃都要翻过来,他才能安然入睡。
    
    我依旧表现出了震惊的表情。他说你不信?我立马吐给你看。
    
    真的,他吐得很厉害,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在情不自禁的吐,而不是像一个节食的人在努力催吐。
    
    我震惊了。
    
    自那晚以后,我的消化系统好像出了问题,再也不能随意自如的消化听来的事情。甚至,在我和他一起出现的饭局上,我也不能面对他。看到他的笑脸,我就会想到他那晚自然吐出来的情景。恶心极了,可是又充满了真诚……
    
    如今我想起他,我不能说他的离开是我害的。因为,我就是个真实存在的人而不是树洞啊。
    
    如果他在我升职那天的饭局上不对我说那么多动听的话,也许,他会待得更久吧。
    
    
    
    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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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有一个记者,他生长在南方。每年夏天,他们那里都会有几场台风过境。他爱台风来临的日子,就算树木在风中被劈成两半,他还是有自己的办法站立,——在大雨中手持话筒,也许被电视机前的他人暗暗不平这是份糟糕的工作,他却在电视里享受的报道这恶劣的天气。
    
    对他来说,一年中最美好的那一刻,便是在无人的大街上,接受漫天大雨的淋漓。这个拥挤繁华又市井的南方城市,只有在台风天,才像旷野无人之境。沥青、楼宇、地铁站、广告牌、……统统都失去了话语权,在台风面前,它们唯有静默。
    
    他会去同样静默的电话亭,投几枚硬币,告诉那些都在家里看电视新闻的人,他此刻被救赎的心情。也有时候,他什么也不做,只是站在电话亭里,看着外面的狂风暴雨。
    
    然而这样优美的夏天,只是持续到他工作起步的时候便停止了。他受命离开了家乡,去到一个更拥挤更繁华的城市。那里没什么不同,只是北方夏天的时候不会有台风。
    
   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……在那些闷热干燥似乎天气预报不会有变化的漫长夏日里,他总是会去晚上11点钟将要末班的地铁站。站口的风呼呼的吹,偶尔吹来几个匆匆回家的人。
    
    他站在空旷的入站口,静静听自动售票机里所有硬币落下的声音。那个时候,那里就像有场大雨。
    



     


  • 有一个游泳运动员,在练习了多年游泳后被领导分配至跳水队,结果他死了。



     

  • 有一个档案管理员,她的工作是这样简单:每天她拆掉所有送来密封的档案袋,裁掉原有档案中不符合尺寸的纸张,按照自己的编码程序重新编号,并重新装订放入档案库。
    
    工作占据了她的大部分时间,她自己的生活也像圆圈一样不停打转……直到他们单位来了一位让她心仪的男生。
    
    她开始加快速度,把每天完成定量工作后的充裕时间不再用来睡觉和浏览网页,而是认真看他的档案,像看一本书。
    
    她记住他从小到大每一份表格上的照片:小学、初中、高中毕业、大学入党、大学毕业、工作、升职……她看到他从一张男孩的脸渐渐长开。
    
    她记住他的生肖生日和血型,他家里人的名字和工作,想象他的家教和每天晚饭餐桌上的话题。
    
    她记住每份鉴定里对他的描述,知道他的优点缺点,发现他也曾去过她的家乡参加社会实践,具体到种了几分田。
    
    她记住他每年业务的数据,并悄悄画了一张直线增长图,在一些重要的年份里为他标出人生的转捩点。
    
    ……
    
    直到最新的一张表格收集来,她发现“配偶”一栏开始有了名字。
    
    然而,这世界未必有比她更了解他的人了吧……她想,必须在他的“子女”一栏还是空白时加快速度。
    
    于是她做得更快了,时间更充裕了,她开始把这本读了太多遍的“书”学以致用。
    
    
    
    
    终于,她收集到这份档案里最让她喜悦的一张表格,“配偶”一栏由他的笔迹写上了她的名字。
    
    她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,还是一个有点枯燥的档案管理员,只不过她用工作的时间,悄悄把那些配偶名字不是她的表格抽了出来,悄悄的扔进了碎纸机。
    
    
    


     

  • 有一个人,他出生的时候警局的职员不小心在证件上打了两个空格,于是从此他的名字就是两个空格。
    
    那么,我们叫他空空先生呢,还是叫_____先生呢,还是叫Mr.BlankBlank呢?
    
    据说他上课被叫到回答问题是这样的:老师说要点名了,可是接下来就沉默了,他就站了起来。
    
    一个原本就没有名字的人,在姓名栏里填上什么都无所谓吧。所以后来他先当了乞丐——不用填名字,也不用被叫名字;又被警局请去当间谍——有千万个名字;死于公务——默默牺牲的烈士。
    
    电视上总有那么一两则新闻是这样播的:在某某国的某某公路上,两辆车相撞,其中一名是我国公民。应该名死者家属要求,姓名不予以公布。
    
    就算要求公布姓名,播音员播出的沉默也会像一个笑话或者错误,——也许还有万千忠实的观众会写写信和致电指责,在两则新闻之间,你们的主播开小差了。
    
    
    对这个没有空格的世界来说,空格就像一个笑话。可是唯一知道的人知道,那不是一桩普通的车祸,而是一则离奇事件,归属了一个离奇的人。他重要到沉默。